|

我们最先从身边的土堆里扒出一个小男孩,又从木梁下面拉出他那断了双腿的母亲。血,搀杂着墙灰土的人血,有生以来第一次沾上了我的双手,粘糊糊的,带着一股刺鼻的腥味。我和两个老兵领着几个群众首先向村子里边跑去。跨过几处木头与砖堆,又越过半截断墙,眼前猛然闪出一具白乎乎的丰满女尸。两位直了眼的老人,正在院子里往裸尸上盖一条破被单。一问,新婚丈夫还埋在旁边的砖瓦中,我竭力控制住涌上大脑的热血,忙和大家奔上那座半人高的房堆,用双手疯狂地扒开了……
在当时,所有铁锹、镐头等工具都被埋到了土堆里,就是有,我们也不肯用,一切只是为了群众的安全。所以救人扒口子,全靠手指头。
玻璃、瓦片、钢筋很快就把双手划得鲜血淋漓。盛夏季节穿的凉鞋不断碰到钢筋上,脚裂开了一道道肉口子……我们竟觉不出疼来。有个群众手下扒出了一个蚊帐,我忙跑过去,按了按那个蚊帐,像皮球一样有弹性。这是人肚子!我忙把大家都喊过来,小包围圈里出现了四五双手,砖、瓦、木片、灰土纷纷飞向一边,很快那赤条条的大腿和热乎乎的身子就露出来了。几分钟后,一幅惊心动魄的惨景赫然出现在我们面前,只见两根水桶般粗细的房梁,紧紧地挤住了一个扁脑袋,两条胳膊缩在胸前,不断地抽动着……我抢上去用力推开房梁,伸手搂住那个不规则的头颅,血水和脑浆顿时倾泻在我的军装上,染花了一大片。新郎在我怀中噗噗地直喘气,紫色的泥沙和血浆不断从口鼻中喷出来……
记不得两具尸体是怎样抬到一条被单上去的了。从那时起,我的头脑空白了,人也变得疯狂了。我几步跳出院子,用力挥动着胳膊跑着,喊着:“哪里还有埋着的人?哪里还有埋着的人?”我们几个人,像一股狂热的台风,用几乎是拼命的速度卷过一家又一家,很快又救出三个喘着大气的小伙子。但还没等看清他们长得什么样子,就又被呼救声给叫走了。等忙了一圈回来,脚下竟是三具僵硬的尸体了。这件事每每想起来,我就为没对他们及时进行人工呼吸而内疚。直到多年后一位大夫听了我的叙述以后明确指出,他们可能是死于严重的内伤时,我的心才平静了一些。
被救的小伙子泪流满面地问我的名字,我告诉他:“我叫解放军”
我们折回村头,这里已经像开了锅一样。同志们得知市里的?耗以后,正围着干部们请愿呢!“唐山师范学校告急!”这急促的喊声立刻使人们安静下来。唐山师范学校有四五百人还埋在坍塌的楼里。这所学校在当地的唐山也是一所高等学府了。
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冲到倒塌的大院内,稀稀拉拉的几个同学,散布在三座不如平房高的楼堆上,在暴雨的冲刷下,一股股红色的小溪流正从碎墙和裂缝中涌出来。很多死者的四肢和腰身暴露在水泥板堆外面。呻吟和惨叫声从脚边一直响到废墟的深处。我也顾不得听指挥了,几步跨上这震前的三层大楼顶,迎接我的是变了调的“解放军万岁!解放军万岁!”的呼叫。一个大个头男同学,最先扑过来,抱住我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在一条水泥板和碎砖支成的窄缝里,一个男低音从里面时断时续地传出来。余震袭来,那条缝隙又缩小了几分。我脱下军装,从那条缝隙里强挤了进去。里面黑咕隆咚的,足有5米多深,借着洞口的余光,我好半天才看清里面的一切。一辆变了形的自行车梁,紧压在那男同学的腰上。车上是块破床板,再上面是一块摸不到边的水泥预制板,离他只有一米多高。余震伴随着地声滚来,尘土中床板又“咔咔”地断了好几截。只听一声惨叫,自行车下的人又疼得昏了过去。我用力吐出溅进嘴里的灰土,情急之中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。余震一个接着一个,要说不害怕,那简直就是睁着眼说瞎话。我只要后退出几米,声称里面已经卡死了,无法搭救,自己就可安然无事……可是在那时候,几乎每一个军人都置生死于不顾了。后面几个焦虑的声音喊道:“危险,解放军同志,你赶紧出来吧!”我硬着头皮说没事。
这时车子下面的那个同学带着哭腔说:“叔叔,我……全靠你了……”其实我那年才刚刚20岁,跟他差不多大。情急生智,我忽然想到了中学时学过的杠杆原理,于是顺手摸了一根铁棍,迅速插到自行车的车梁底下,使尽全力用半个身子压下去。啊!自行车居然活动了,慢慢抬离了伤员的腰。我忙在棍下垫了块石头,又继续撬起来……就这样,硬是在这几乎不可能抬起的数吨重物中,牢牢地支起了一个微小的空间,我兴奋地抱住他的腿,一点点向透进生命之光的洞口挪去……洞口早聚集了一大批人,大家七手八脚把我俩拉出来,还没等站稳,只听轰隆一声,在余震卷起的尘雾中,那道窄缝就永远地消失了,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。
我吃力地背起断了腰的男同学向操场走去。这位1.80米的大小伙子压在我只有1.60米多一点的身躯上,实在是让我勉为其难。一不小心,脚板踩在木梁的一根大铁钉上,顿时感到天旋地转的疼痛。好不容易到了操场上,才发现自己的大脚趾头上的指甲已经快掉下来了,可能是刚才碰到了石头上,仅剩一点皮连在脚上。那个被救的小伙子死死地抱住我的左腿,泪流满面地问我的名字。我不说,他就死死地不松手。我费力地?开他的手,告诉他:“我叫解放军。”趁他一愣神,我赶紧一瘸一拐地跑开了……
我没有计算自己一共救出了多少人,我相信所有的战友们都没有计算过。除非这个人有毛病。后来《空军报》的记者在采访我的时候,报道我先后救出了“十几个阶级弟兄”,我未置可否。我想,那应该是最小的、最保守的一个数字吧。
我想我有必要一个小小的细节讲给大家听。
在我和四个小伙子组成的救人小分队正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,一个老教师不知从哪儿拿来了10多个生桃子。“来来来,每人一份,吃完了再干。都三点多了。”“什么?”我暗吃了一惊,这就是说,从凌晨接岗到现在,我已经整整12个小时米水未进了。人就怕松劲,这样一想,我顿觉眼前一黑,好半天才定住神。作为解放军战士,我们连队在那个苹果园已经驻扎了10多年,还没吃过人家一个苹果,但是现在,我却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了,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那几个生桃子。不过,我还是毅然推开了老师那捧着桃子的手,说:“谢谢您,我不能吃。我省下一份,群众和伤员就能多吃一份了。”老人老泪纵横……这不是我凭空捏造出来的精彩故事,这是发生在唐山大地震中军民之间无数真实往事中的一个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