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在床边,她坐在我的对面,我要走了。柯珊帮我收拾东西,我看着她的背影,每个护士都是这样吗,取出伤口里的弹片,却在心里留下一些感觉。“好了”柯珊看着我,“都收拾好了”我们都没有话说了。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我三年前第一次离开自己的家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当兵,当火车开动的时候,有过一种感觉。而现在,这种感觉又回来了。我不喜欢这样的感觉,尤其是在我还要回到那炮火纷飞的战场,窗外人声嘈杂,一批卡车已经开走了,遥远的炮声时断时续……
突然间,我吃惊得抬起头,柯珊满脸是泪,静静得看着我。“怎么了?我会没事的,不要哭,我……”我手足失措,语无伦次。柯珊说,“第一次看见你,我就觉得你很像我以前的他,真的很像。你的眼睛,还有你说话的样子。”我在心里对自己说,但愿我就是你从前的他。我坐在后车厢里,看着柯珊白色的护士服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里,车厢外尘土飞扬。
在阴沉的猫耳洞里,我们常常望着洞外的阳光发呆。
虽然伸手可及,却没有人走近它,阳光就意味着死亡,多么奇怪的理论,可是在这里,在老山、在者阴山、在松毛岭、在高平。每一寸暴露在阳光下的土地,就意味着,双方沉默枪口猎杀。我们没有了快乐,没有了谈笑,每天都有人死去,我们开始抽烟。夜里,往往会有人悄悄流泪。其实,在这里的战士,许多还只是孩子,最小的只有十七岁。人生在这里变得如此的残酷,什么坎坷,什么挫折,在这里都变得毫无意义。我从来没有想过,我会离死亡如此之近,我也从来没有想过,这场战争所来的缘由。为了这一片土地,双方付出无数的鲜血,生命在这里变得,如同轻烟一般转眼即逝。那是个战争的年代,虽然,大部分我们这样的同年人,还没有这样的感觉。他们坐在家里,睡在躺椅上,饶有兴趣的看着电视,听着广播,前线的战火让他们热血沸腾。报纸上的宣扬,让他们心驰神往。是呀,多年的和平中来一场战争,真是一场好的调剂。

事过多年,我发现,真正开始这场战争的并不只是领土问题,还包括许多政治上的操作。在那个时代,国内的爱国情绪空前高涨,越南却毫不妥协。我不明白,两个同是社会主义的国家,怎么会爆发这么血腥的战争?我们和越南其实非常的接近,不论是军队的作风还是战斗素养。不论是国家历史还是现实,甚至在文化意识方面都有着其相似之处。是的,越南的军队,和我们相比,豪不逊色。他们和我们一样,作战机器一运转,就不惜一切代价,甚至有时比我们还疯狂!那时的媒体,把战争中的我们称作是最可爱的人。我们可爱吗?我们握着冰冷的武器,呼吸着死亡的气息,手里遍布血腥。不论是什么,战争必定是时代的悲哀。尤其是两个国家之间,双方的人民,为了这场的战争,彼此充满了民族仇恨。我们为了自己的中国,他们为了自己的越南。数以万计年轻的生命,在其中,烟消云散。我们不是可爱的人,在战争中,谈论到可爱,是可笑的。在这里,只有,亲人肝肠寸断的守望。恋人望断天涯的挂牵,阴森的枪口,酶暗的工事,甚至连阳光也与死亡紧紧相连。每个人都希望有更美好的明天,而我们仅仅只希望能有个活着的明天。
是的,我们对这场战争,充满了厌倦。但是,我们没有退缩,这是我们的本职,我们负起我们责任。我们尽我们的义务,我们是军人,在战争的年代注定要作我们该做的事情,可是不要说我们可爱。再可爱的人,在这里,也会变做面目狰狞,心如铁石。每天有报纸送上阵地,我们最希望看到的消息,就是中央宣布停火。可是,后来这场战争一直打到一九八九年!
我只要空下来,就不停地写信。不停地写,一封接一封,因为,我知道很可能,我现在寄出去的就是我最后一封信。妈妈,从她在军区的朋友,了解到战争的惨烈。从此再也不相信我的胡说八道,每天总是哭泣,爸爸在信里说,家里我的房间还是老样子,都在等我回来。还说,不管怎么样,我已经长大了。是的,我已经长大了,雪蓝花在我们后方山路烂漫绽放,我没有看见它在炮火轰击过的阵地上再出现过。可是,我总觉得,只有开在炮火阵地上的雪蓝花,才是真正的雪蓝花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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